十里长街,藏着坎墩最细密的烟火脉络——那便是纵横交错的弄堂。每过两三户人家,便有一条弄堂蜿蜒伸展,百来条大小弄堂如脉络般缠绕老街,恪守着“条条弄堂通老街”的默契。
“二甲弄、四甲弄、八甲弄、九甲弄、费家弄、潘家弄、史家弄、源昌弄、顺记弄……你看这张晚清十里长街示意图上,就标注了25个弄堂名称。”坎墩街道地域文化学者阮万国介绍,这些弄堂或依甲第编号,或以姓氏为名,或缘商行而设,每一个“弄”字背后,都镌刻着坎墩的岁月沧桑与人文印记。
“弄”的缘起,深深植根于坎墩沿海的开发史与盐农经济的土壤。明嘉靖三十九年(1560年),鄢懋卿履勘余姚盐场后,余姚县制订《姚灶成规》,以“子母传沙”“直甲分丁”制度为准则,沿用至民国19年(1930年)。围塘成陆农垦后,甲沿用,遍布境域,二甲弄、四甲弄、八甲弄、沈家甲、郑家甲等以“甲”命名的弄堂,正是这一制度的直接遗存。
随着海涂涨沙、盐场北移,坎墩从煎盐之地转为植棉之乡,“两白”产业兴盛,人口愈发稠密,潘家弄、史家弄、许家弄、徐家弄等以姓氏命名的弄堂应运而生,见证着宗族聚居的传统与百姓扎根故土的变迁。费家弄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条,坎塘筑成初,费姓自慈城费家市迁此定居,始迁祖费珑。清光绪十三年(1887年)建费家祠堂“承志堂”,祠旁有一条南北走向大路,村处路两侧,屋宅连片成弄,故名“费家弄”。英雄的荣光也为费家弄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,因浙东红军第一师师长费德昭的故居坐落于此而声名远播,这座老宅见证了英雄投身革命、抗击敌寇的峥嵘岁月,让“弄”字不仅承载着烟火气,更浸染了家国情怀。
明清至民国年间,坎墩十里长街商贸云集,弄堂深处藏着无数商行店铺,成为商品流通的重要节点。源昌弄、姚同春弄、花行弄、顺记弄等名称,皆因当年巷内繁盛的商号而得,其中顺记弄的由来,更藏着一段侠肝义胆与商贸传奇交织的故事。顺记弄位于周家路口,因沈志顺的“顺记”商号得名。沈志顺曾为百姓反抗官商盘剥而避祸,返乡后经商致富,以“顺记”拓展产业,热心公益。其声望让“顺记弄”闻名,见证了当年棉花贸易盛况,余姚县知事曾赠挽联赞其善举。
比弄堂形制更动人的,是藏在巷陌深处的人文故事,让“弄”字超越了地理符号,成为精神记忆的载体。从乾隆年间的“才华班”到如今的非遗传承,弄堂不仅是坎墩人的栖居之所,更是姚剧文化生根、发芽、绽放的精神家园。晚清“十里长街示意图”上标注的弄堂名称,半数与宗族、商行相关,而祠堂与商号旁的空场,便是姚剧最早的演出舞台。民国《余姚六仓志》记载,坎墩人“是月至十月,村镇演剧,曰‘花熟’,曰‘演街’”“十一月,冬至前后,各族祠庙祭祖,亦多演剧”。在这些弄堂和祠堂深处,姚剧的唱腔曾婉转回荡,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坎墩人。姚剧作为地方传统戏曲,其前身余姚滩簧与坎墩的市井生活深度交融,这些戏曲在弄堂间流转,与弄堂里的人声、脚步声交织,构成了坎墩最鲜活的文化肌理,让弄堂不仅沉淀着历史,更涌动着生生不息的文化活力。
改革开放以来,为赓续姚滩艺术文脉,坎墩将地方戏列为重大文化工程,纳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悉心保护与传承。一批又一批姚北滩簧传承人纷至沓来,他们走进弄堂、扎根文化礼堂,让久违的姚剧唱腔再次萦绕在青瓦白墙之间。
如今,坎墩的弄堂早已不复当年的商贸繁盛与宗族聚居的旧貌,部分弄堂随着行政区划调整逐渐融入更大的村落,青石板路也或许被水泥覆盖,但其承载的记忆从未消散。费家弄的宗族风骨与英雄气节,顺记弄的侠义情怀与商贸韧性,还有那些未被详述的故事,都藏在“弄”这个字里,成为坎墩独有的文化密码。
全媒体记者 杨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