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慈溪横河镇,散落着十余处后缀皆为“地”的村落,先字地、钦士地、万字地、爱字地、昂字地、梅字地、尧字地、相士地、守字地、朝士地……这些地名结构规整、音韵相近,长久以来,民间多将其笼统归因于“早年修筑海塘时,按《千字文》排列工段,后续工段名演变为村名”。
“横河这类带‘地’字的地名,其实跟筑塘工程编号没有关系,它的核心密码在于宗族字辈。”地域文化专家王孙荣一语道破关键。所谓“某字地”,本质是“某字辈族人聚居之地”。此处的“地”,并非泛指普通土地或地段,而是明清时期宗法社会背景下,宗族房支聚落的“属地”后缀,有时候也写作“第”,甚至是“递”,承载着“以字明伦、同地而居”的中华传统伦理,更是血缘与地缘深度融合的鲜明印记。
横河镇孙家境村的地名演变,便是这一规律的典型例证。《余姚孙境宗谱》中的记载清晰可考:如今的“先字地”,其本名为“暹字地”,因孙氏二十世“暹”字辈在此聚居,后世口耳相传过程中,“暹”字逐渐被简写为读音相同的“先”;“钦士地”的源头则是孙氏十八世恒一公的孙辈第二十世“清”字辈聚居于此,最初地名应为“清字地”,后因音讹为“钦士地”。邻村东畈村的“万字地”“爱字地”“昂字地”,亦能在《余姚孙境宗谱》中找到明确对应——分别源自孙氏二十世“范”字辈、二十一世“爱”字辈、二十世“昂”字辈的聚居,“万”实为“范”的方言音转讹写。
洋山岗村的两处地名,同样可以印证这一逻辑:“梅字地”“尧字地”,分别对应乌山胡氏“美”字辈与孙境孙氏“尧”字辈兄弟,目前这两个地方的居民大多正是胡氏“美”字辈、孙氏“尧”字辈的后裔。其中,“梅”是“美”的音近误写,“尧”则直接沿用字辈原字,清晰保留了以宗族房支排行字辈命名的原始痕迹。
梳理这些地名可见,其命名逻辑高度统一:均以宗族某一代族人的共用字辈为核心标识,直观反映了明清时期慈溪地区“同字为亲、同地而居”的宗法聚落格局。所谓“字地”,本质就是“字辈之地”,是血缘关系在地域命名上的直接投射。
值得特别留意的是,横河还有“钦士地”“相士地”“朝士地”等含“士”字的地名,不少人误将此处的“士”解读为读书人或士大夫,实则不然。结合宗谱与口述史考证,这类“士”字,多是“字地”在口传转为书写过程中因方言语音近似产生的讹变,并非地名本初含义。例如“相士地”,其本字应该写为“相字地”,因有乌山胡氏二十一世“相”字辈在此聚居而得名;同村的“守字地”亦遵循此逻辑,为胡氏“守”字辈聚居之所,无任何“士”相关的语义指向。
“横河这类‘字辈+地’的命名模式,并非孤立现象,在慈溪全域具有高度普遍性。”王孙荣介绍,桥头雷字地、宗字地、全字地、高字地,逍林宅字地、培字地、智字地、尧字地,白沙路先字地,周巷昌字地、莫字地,都源于家族字辈排行;如宗汉街道的“玉字地”“轩字地”“雷字地”“昌字地”“金字地”等地名,经陈长云先生考证,也均源于各姓氏房派的家号或字辈。可见,“以宗族共用之字标记聚居之所,久之字即地名”的逻辑,在慈溪各地高度统一。
对于横河乃至整个慈溪而言,“地”字从来不仅仅只是一个地理后缀。它是移民文化的生动再现,是慈孝文化的温情演绎,是家族字辈的落脚点,是人口繁衍的风向标,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浙东大地的深情回响。当我们摊开慈溪地图,读到“昂字地”“尧字地”“守字地”时,读到的不光是一个个具体的村庄,更是一段段以血缘为经纬、以“字辈”为旗号的人类文明史诗。
全媒体记者 李珍燕 实习生 马培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