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波民警开展反诈宣防活动,向孩子及家长传授最新反诈知识。文中图片由各地公安提供、王晓峰 摄
暑假接近尾声,针对未成年人的电诈犯罪仍然猖獗——人民日报、新华社、央视等中央媒体频繁发文示警;8月上旬,省公安厅和省教育厅也联合发文提醒……
从中央媒体到地方部门,如此高频的示警动作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:这已是一场需要反复拉响警报的较量。
但警报越密,越让人追问:当“不要乱点链接”“不要轻信陌生人的二维码”已经成了老生常谈,为何不法分子的“围猎网”仍在收紧?甚至,一些孩子已从受害者沦为电诈“帮凶”。
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是,当骗局的精细程度远超多数家庭的防范能力时,懵懂的“猎物”与精于算计的“猎手”,交手之前胜负已分。
通过与宁波多地公安部门合作,今天我们就来拆解这张“围猎网”,剖析一下有些孩子是如何被骗,又是如何从“猎物”沦为“帮凶”的,帮助孩子和家长提升防范意识。
民警在发放反诈宣防材料。
演变
一张“围猎网”的迭代
这个暑假,针对未成年人的电诈案件进入高发期,套路已趋于“标准化”:以游戏或追星为饵“引流”,叠加“冒充公检法诈骗”,对防范意识淡薄的孩子实施“高效收割”。
前不久,学生小李在家玩手游时,有人自称“民警”,添加其为微信好友,称其领取游戏皮肤时未如实告知未成年人身份,导致某公司账户被冻结,已涉嫌违法,必须配合调查,否则将抓捕其监护人。在连番恐吓与话术操控下,小李取来长辈的手机和银行卡,将资金转入所谓的“安全账户”,家中损失惨重。
还有学生小黎,扫码加入某明星粉丝群。群里突然出现一人,自称“张警官”,加了小黎的微信。他声称该群有人泄露艺人隐私,所有人必须配合调查,否则将联系家长并罚款2万元。随后对方以“看你还小,帮你一把”为由,介绍所谓的“律师”,称能帮小黎洗清嫌疑。在对方的恐吓与哄骗下,小黎按照指示操作家长手机,转出钱款或购买高价商品寄出,同样遭受重大损失。
“这是针对未成年人电诈的3.0版本,也是目前最新、最普遍的套路。”一名反诈民警说,“先是有针对性地‘引流’,再‘冒充公检法诈骗’,最后操控转账,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,跟工厂流水线没什么两样。”
孩子们参加各式各样的反诈宣防活动。
这张“围猎网”并非一日织成。
2019年之前,针对未成年人的电诈尚处于“初级阶段”,即1.0时代。那时骗子多为“独狼式”作案,不讲究精准,只追求量大。他们混迹于游戏公屏、QQ群、贴吧,用“恭喜中奖”“低价Q币”“免费刷皮肤”等信息刷屏。话术简单粗暴,不是“系统检测到你的账号被选中”,就是“添加客服领取限量福利”。孩子一旦上钩,便被引导至“钓鱼”链接,以“手续费”“保证金”等名义被骗走几十元到几百元。
单个案件案值不大,但覆盖面广,靠的是“概率收割”。
变化发生在短视频与兴趣社交全面兴起之后,尤其是2020年网课盛行时期——孩子们长时间“泡”在网上,骗子找到了“新蓝海”。此后,针对未成年人的骗局明显增多,2.0时代到来。
民警与孩子互动,传授反诈知识。
与1.0时代的“独狼式”作案不同,此时有组织的电诈团伙开始入场,并改变行骗策略:不再“广撒网”,而是“精准养鱼”。他们潜入明星粉丝群、游戏战队群、二次元社区,伪装成“同好”“陪聊的姐姐”“资深玩家”,花时间与孩子混熟。免费送“皮肤”、分享追星物料、陪聊陪玩——先取得孩子的信任,再谈“送福利”。
这个阶段的代表性骗局,以游戏交易、刷单返利、虚假购物和服务为主,受害人年龄集中在13岁至18岁。电诈团伙中,有专人研究未成年人的社交心理。他们知道孩子怕被父母发现、怕被同学嘲笑、怕惹麻烦,于是设计出“不配合就冻结账号”“不转账就告诉家长”“你已违规,必须配合”等话术,精准击穿孩子的心理防线。
“从2.0时代开始,骗局不靠钻技术空子了,靠的是拿捏孩子的心理。”民警总结,“骗子不再只是发广告的人,而是成了孩子‘认识的人’‘信任的人’。”
最近两年,针对未成年人的骗局“进化”为一条成熟的“黑色流水线”,复合型骗局成为3.0时代的标志。每一次骗局升级,都精准踩在孩子的认知盲区和兴趣痛点上,速度越来越快,套路越来越深。
孩子们参加各式各样的反诈宣防活动。
沦陷
从“猎物”到“帮凶”
在小李和小黎的遭遇中,一个细节比转账本身更值得深思:整个过程中,他们都没有向身边的大人求助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骗子从一开始就算准了这一点——先让孩子相信自己“闯了祸”,再让孩子相信“只有我能帮你”。当恐惧压过信任,“围猎网”就已将孩子牢牢缚住。问题在于,为什么骗子总能比家长更早一步,成为孩子感到恐惧时唯一可以“依靠”的人?
根源在于,孩子身上有可乘之机。一方面,未成年人缺乏社会阅历,面对突发恐吓与诱人许诺,难以冷静分辨;另一方面,家长在反诈教育、亲子关系、网络保护上存在缺位,而算法,将这些可乘之机放大为精准的“狩猎地图”。
“很多孩子被盯上,仅仅是因为他们在直播间多停留了几分钟、给主播点过赞,或留下‘求带’‘想要’的评论。”有反诈民警介绍,骗子利用平台算法筛选活跃的未成年人账号,顺着兴趣轨迹精准投放“免费福利”等诱饵。孩子以为只是随手互动,却不知自己早已被盯上。“最近有个孩子以为在游戏里遇到了‘大神’,还认对方为‘师傅’,其实那是个骗子的小号。”
找到“猎物”后,下一步便是“收割”,而“收割”方式也已发生质的变化。
“目标变了,手段也变了。”反诈民警说,以前孩子可支配的钱少,操作手机不利索,骗子得手把手教转账。如今不同了,连原本多用于成年人的涉诈App,也开始瞄准孩子。“让孩子下载‘安全软件’‘核查App’——这些都是藏有木马程序的假应用,一旦装上,骗子就能在后台直接操控手机。这也是如今电诈犯罪专业化、产业化的可怕之处。而且很多时候,骗子是拿孩子当‘跳板’,目标是家长卡里的积蓄。”
孩子们参加各式各样的反诈宣防活动。
从骗钱到“控机”,从骗孩子到“洗劫”家长,骗子编织的这张“围猎网”,触角越伸越广。但它的可怕之处还不止于此——不仅把孩子当成“猎物”,还在悄然将其变成电诈“帮凶”。
我市某地反诈中心曾发布这样一个警示案例:11岁的小莉刷短视频时,被“打电话一小时赚600元”的弹窗吸引,下载了涉诈App,后按“客服”指示连接两部手机供骗子通话。所幸,她的“帮信”行为被反诈中心及时阻止。
如果说小莉只是“差点”沦为工具人,小唐的经历则更清楚地揭示了“被骗着当帮凶”是如何发生的。
去年11月,警方破获一起“冒充孙子”诈骗案,抓获两名前来取现的外省未成年人。小唐交代,老乡“老鹰”以“没风险”为说辞拉他帮忙取现,并送来7000余元路费——这笔钱本身就是骗子为“武装”工具人下的本钱。到宁波后,他按指令取现转移资金,第二次作案时被当场抓获。“两名嫌疑人中,一个明确知道在干什么,另一个以为只是帮朋友忙。”办案民警说。
据悉,未成年人之所以被电诈团伙盯上,是因其涉世不深、反诈常识欠缺和法律意识淡薄。去年7月,最高法、最高检、公安部联合发布数据: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(俗称“帮信罪”)涉案人员中,25岁以下被告人占三分之一,未成年人、在校学生涉案问题突出。
从“差点沦为帮凶”到“被骗着当帮凶”,一条“滑坡路”正将一些未成年人卷入犯罪链条末端。
孩子们参加各式各样的反诈宣防活动。
共治
“守护网”仍有漏洞要堵
阻断这条“滑坡路”,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。
近几年,各方动作明显加快。最直观的进步来自“警校联动”——从“法治副校长进校园”“开学反诈第一课”,到“假期前一课”“假日学校反诈课”,覆盖学期与假期的教育链条正在形成。
不少学校尝试“体验式反诈”,将真实骗局改编为剧本杀、模拟游戏,让孩子在安全环境中“被骗一次”。有参与设计的民警坦言:“讲十遍‘不要轻信陌生人’,不如让他自己上一次当。”
针对暑期学生离校返家、学校宣传触达减弱的问题,多地推动“家校社”联动:通过家校群、社区网格群及时通报发案情况和新型手法;在小区出入口、快递点、便利店等学生常去处,以电子屏和横幅反复提醒,压缩宣传盲区。
尽管如此,我们还是不能盲目乐观。统计显示,寒暑假、法定节假日等脱离学校监管的时段,是未成年人被骗高发期。正在织就的“守护网”,仍有不少漏洞。
孩子们参加各式各样的反诈宣防活动。
短板一:诈骗手段持续升级,跨平台追查难度大。
“以前骗子就藏在两三个QQ群里,顺着一根线就能摸到窝点。”一名反诈民警介绍,当前此类案件横跨短视频、社交软件、游戏和第三方支付平台,骗子在A平台引流、B平台养号、C平台操控、D平台转账。跨平台数据不互通、调取证据流程繁琐,追查速度赶不上资金转移速度。
一些小众社交软件和加密聊天工具实名认证落实不到位,更成为诈骗团伙藏身和招募工具人的灰色地带。
民警与孩子互动,传授反诈知识。
短板二:家庭反诈教育滞后,“不敢说”比“不懂防”更棘手。
有反诈民警表示,不少家长对涉诈App、工具人、帮信罪等风险几乎毫无概念,“自己都没弄明白,更别说教孩子”。比“不懂”更棘手的是“不敢说”——孩子被骗后沉默,往往不是没意识到上当,而是害怕家长责骂。
“很多家长发现孩子被骗,第一反应是‘你怎么这么笨’,而不是先安抚。”民警说,这种教育方式让孩子宁可接受骗子“别告诉爸妈”的挑唆,也不愿向最该求助的人开口。“反诈宣防不能想当然,不能因为觉得孩子接触不到就避而不谈。”
更大的隐患存在于支付环节。不少孩子知道家长支付密码,拥有免密支付、指纹或人脸验证等权限。
“过去花钱需要父母把关,现在几秒钟就能转账。”民警说,骗子盯上的正是孩子手里的支付权限和绑在手机上的家庭资金。
警方建议,家长应关闭小额免密支付、先用后付功能,不轻易告知孩子支付密码,同时开通账户余额变动短信提醒。
民警与孩子互动,传授反诈知识。
短板三:平台主体责任有待压实,算法只是其中一环。
有法律界人士指出,除算法推荐外,内容审核、账号管理、投诉响应、线索移送等环节均有欠账。部分平台对低龄用户频繁加入“兼职群”、短时间集中添加陌生好友等异常行为缺乏拦截;一些涉诈App通过应用市场审核上架,投诉后下架迟缓,司法调查取证响应周期过长。
“平台有能力做得更多,关键在于其愿不愿意把保护未成年人放在流量和利益之前。”
一边是越织越密的“围猎网”,一边是仍在补漏的“守护网”。这场较量,远未到能松劲的时候。
(文中未成年人及涉案人员均为化名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