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溪城市精神最深的根，不在书斋里的训诂，而在那条不断向北推进的海岸线上。我脑海里出现八个字：向海而生，勇立潮头。向海而生，讲的是慈溪从哪里来、靠什么活；勇立潮头，讲的是慈溪往哪里去、以什么姿态活。二者统一于一个“海”字，也统一于一种不能松的危机感。

　　这里的土地，绝大部分是向大海要来的。三北很早就开始零星筑散塘。大规模修筑的第一条连贯的海塘，叫大古塘，始建于北宋庆历七年(1047年)。领着百姓修塘的知县叫谢景初，时任鄞县知县的王安石应约写下《海塘记》。大古塘修得艰难，遇强海潮就被冲垮，垮了再修，反反复复，直到元朝至正元年(1341年)才最终建成。一条塘，修了近三百年。此后，二塘、三塘、四塘……直到九塘、十塘、十一塘。八塘围筑时有“一两黄金一步堤”的说法，不是修辞，是代价。每一道海塘，都是一次向海的延伸；每一次延伸，都是一次生存空间的开拓。

　　所以，向海而生绝不能被读成一句浪漫的抒情。它首先强调的是一种危机感。慈溪先民面对的不是一片可以慢慢经营的内陆沃土，而是一片随时可能翻脸的海。今天塘筑成了，明天一场大潮就可能让几代人的积累化为汪洋。没有哪一条塘是锦上添花的产物，每一条都是生存压力逼出来的应答。不向前就活不下去，不筑塘就没有立锥之地——这才是向海而生最原始、最诚实的含义。危机感，是慈溪精神里最硬的那根骨头。

　　这片向海而生的土地，也孕育了向海而生的产业。三北平原曾经几乎都是盐田，庵东盐场曾是浙江第一大盐场。盐区不断北移，旧盐田适合植棉，慈溪由此成为“浙江棉仓”“百里棉乡”。更早的还有上林湖越窑青瓷，秘色瓷代表了当时世界最高制瓷水平。盐、棉、瓷，都不能直接食用，必须卖出去换回粮食和生活日用。对市场的天生依赖，使崇商重商的观念深深植入这片土地。南宋慈溪人黄震喊出“农商皆本”，在中国古代“重农抑商”的传统里，是一个孤勇的声音。慈溪还是一部移民史，四面八方的人赶来，既要利用海，又要与海斗。崇商重工是向海而生的经济表达，开放包容是向海而生的文化表达，而危机感，是这一切背后那根不能松的弦。

　　今后还要向海而生。但今天的“海”已经换了形态。围垦时代的海，是杭州湾的潮水；今天的海，是市场竞争的海、科技竞争的海，是人工智能背景下更加汹涌的海。慈溪过去的辉煌，很大程度上是在“啥都没有”的条件下拼出来的，靠的是“四千”精神，靠的是乡镇企业、民营经济，靠的是千军万马奔外向，是加入WTO之后的主动拥抱大海。今天，慈溪以一县之力创造了超三千亿元GDP，小家电服务着全球二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数亿家庭。但“什么都有”之后，那股被生存逼出来的紧迫感最容易松弛。小家电的块状经济是优势，优势也可能变成路径依赖；大桥、高铁带来区位跃升，机会多了，被绕过的风险也同样存在；人工智能对制造业的改造正在加速，谁跟不上，谁就可能被甩下。向海而生在今天的真正含义是：慈溪不能靠守塘过日子，必须再一次向未知的“海”走出去。过去是向潮水要地，今天是向创新要空间、向科技要未来。

　　海变了，但慈溪人应对海的方式不能变。这就引出勇立潮头。

　　潮头就是海潮最急、最高处，先民筑塘从来不是等潮退了再筑，而是迎着潮头筑。勇立潮头，就是在潮头面前不退缩、敢争先，就是一种奋发精神，一种不甘落后的精神。慈溪人曾用木船、气垫船艰难渡海，也曾梦想在海上架桥，后来跨海大桥真的通车了。向海，不再是被动的趋近，而是主动的拥抱。今天要立的潮头，是科技创新的潮头、产业变革的潮头、开放竞争的潮头。向海而生回答的是“为什么出发”，勇立潮头回答的是“以什么姿态出发”。危机感是发动机，勇立潮头是方向感和油门。

　　慈溪的每一次向海挺进，都是被一个尚未到来的威胁推着走的；慈溪的下一次跨越，也只会属于那些仍然听得见潮声、仍然愿意在潮水到来之前就起身筑塘、并且敢在潮头上站住的人。向海而生，勇立潮头——这八个字，既是慈溪的来路，也是慈溪的方向。

　　我们，都是向着大海的人。

　　(慈溪市政协办公室二级调研员 方向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