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走在宗汉街道的乡村间,常常会撞见这样的地名:新塘、周塘、界塘、潮塘、二塘、三塘、四塘。它们散落在村口路牌上,藏在乡人的闲聊里,寻常得让人几乎忘了追问——这些“塘”名,从何而来?
答案,要去数百年前的海涂里找。
宗汉这片土地,是杭州湾海涂退出来的。宋庆历七年(1047年),余姚县令谢景初率民修筑大古塘,自此拉开了三北平原围涂御潮的序幕。此后近千年间,先民们一锹一土,由南而北,依次筑起一道又一道海塘。每一条塘堤落成,就有一批村庄在塘边生根,便有一串地名沿着塘身产生。
明永乐初年(1403年),海涂北却,先民在距大古塘约二里处筑起新堤,取名“新塘”。它自东向西蜿蜒,经过现今的新塘村、庙山村、漾山村、新界村,通往天元、周巷。新塘筑成之后,塘南渐成沃土,村庄沿塘而发展,于是,有了新塘村、新塘头、新塘南这些地名。如今穿行其间,已不见当年海潮踪迹,唯有“新塘”二字,还在轻声地说着那段与海争地的往事。
六十余年后的明成化七年(1471年),时任水利佥事胡复主持修筑新御潮塘,后人简称为“潮塘”。它东起坎墩东潮塘,西至余姚小曹娥,在现宗汉境内穿过周塘东村、新华村、周塘西村、史家村、二塘新村、潮塘村、怡园村、高王村、金堂村地域。潮塘顶、潮塘南、潮塘下、潮塘路、潮塘江——这些地名顺着塘身次第排开,宛如当年筑塘人留下的签名。
时间又过了十七年,明弘治元年(1488年),绍兴府推官周进隆为平息军民争地之纠纷,主持修筑了一道非御潮的塘堤,塘北为盐课,塘南由军民共利。百姓感念他的功劳,以其姓命名,称之为“周塘”。周塘分东西两段,东段自桥头镇毛三斢村洋浦起至白沙上周塘止;西段从现宗汉周塘东村起,向西经新华村、马家路村、周塘西村、史家村、江东村、漾山村、百两村、新界村,通往天元、周巷。周塘、周塘墩、周塘南、周塘北、周塘下——这些地名至今仍在乡人口中传唤,每一声,都像在喊着那位五百年前的故人。
大致与周塘同时代产生的,还有一道“夜塘”,系南北灶户之间的分界塘。因是一夜协商而建成的,乡人俗称为“夜塘”,官方则称之为“界塘”。此塘大部分处于如今的周巷镇境内,往西至余姚朗霞;而东段经过现今联兴村、百两村。在清至民国时期高王一带的民间,较多分书(分家析产的文书凭据)或土地契约上,写下了“夜塘顶、夜塘下、东界塘、界塘下”等古老地名,它们至今仍在晨昏里静默。
此后海涂继续北移,先民们又依次筑起二塘、三塘、四塘……每筑一道塘,便有一批新地名诞生:二塘头、二塘南、二塘下;三塘顶、三塘南、三塘下、三塘横江、三塘桥;四塘顶、四塘南、四塘下、四塘头、四塘横江、四塘桥。它们像一排排坐标,标记着先民向北拓进的每一个步伐。如今的二塘新村、潮塘村,便是这些塘事地名最鲜活的注脚。
据原宗汉街道地方志办公室主任陈长云多年考证,这些“塘”字地名,并非简单的方位标识。它们是海水成陆的见证,是筑塘的印记,是煮盐的痕迹,是垦殖的坐标。每一条塘的名字背后,都藏着一段与海博弈的历史;每一个带“塘”的村落,都承载着先民围涂御潮的记忆。
如今的宗汉街道,已是半城伴乡。以市西三环线G228国道高架公路为分界线,东部成为城市西区,高楼林立,街市繁华;西部仍存田园风貌,工农并进,生机蓬勃。当年的海潮早已退到数十里之外,唯有这些“塘”字地名,还像一根根木桩,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,标记着沧海变桑田的起点。
宗汉的“塘”,是海涂里长出来的名字,是先民一锹一土筑进地里的印记,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也最深沉的乡愁。读懂宗汉,从读懂它的“塘”事开始。
全媒体记者 杨思齐 通讯员 陈长云